八八水災與我的九二一記憶 / 司空摘星
曾有多次,我希望自己能夠寫出在九二一地震後
與一些民間團體前往災區協助救援工作的事。
但總是無法順利著手。
其間牽涉到很複雜的心情。
對於曾親見的慘況,我甚至不知道寫出來是不是
一種褻瀆。
後來發現,印象中我也不曾看過任何實際參與救
災的人寫出當時的感想。
也許大家都有類似的感觸。
所以我也漸漸放下了這個執念,不再認為總有一
天應該寫出來。
但隨著九二一地震十週年接近,我的想法漸漸改
變。
其中一個原因,是幾個月前開車時從廣播中得知
許多藝人集合起來合唱了一首紀念九二一地震的
合唱曲。
這是由官方主導的紀念活動。
「就這樣嗎 ?」我心中冒出這句話。
在後續的日子裡,我一直在等著政府有些什麼其
他的紀念活動,或者反省,或者對這十年來政府
與民間在九二一地震中所投入的心力,作更深入
的探討。
但是,沒有。
三、四千人的生命,後續幾年間的災民自殺潮,
總計數千個家庭的破碎與流離,在十年之後,不
該只剩下一首歌。
這個國家沒有記取教訓和從教訓中吸取滋養的習
慣。
然後,前幾天,一場颱風造成了全台五十年來最
嚴重的水災,我們看到總統去參加婚禮。
我們看到行政院長「指示」中央與地方救災上的
聯繫「一律透過媒體」。
我們看到有很多災區,記者到了,但救難團隊還
沒到。
我們看到有人眼中只有冷血的藍綠之分,說官田
淹了就算了,誰叫那裡出了個貪污的陳水扁。
我還記得十年前,我們的車隊是在警車開道下,
由高速公路的路肩一路衝到台中。
不走路肩不行,因為許多地方電話都斷了,整條
國道上塞滿了想回鄉探看親人的焦急車潮。
我還記得我們在台中,利用許多政府禁止使用的
電子通訊設備,各民間救援團體迅速連結出一個
互助網路,任何一個失聯災區的道路只要一搶
通,馬上就有許多車隊帶著各類物資在最短時間
內趕到。
通常當這類消息透過新聞媒體傳送到全國,民眾
開始為該地募集所需物資時,東西早就送到了。
這樣跑了兩、三天,我記得,也是在車上聽廣
播,電台主持人是兩個女生,她們談著這些日子
以來,政府機關的遲鈍與效率不彰,也盛讚各民
間團體之間合作無間的效率。
然後其中一位笑著說:「我發現,原來我們可以
沒有政府耶 !」
這真是一句令人笑不出來的笑話,卻在這十年
間,每每廻盪在我的腦海。
就在每當有天災,看到政府救災動作永遠慢半拍
時。
每次天災,還有一件事令我非常不能苟同,就是
民眾跪官。
民主國家的人民為什麼要跪官 ? 上次后豐大橋斷
了,官員一到,受災民眾就跪下來求官員幫忙找
失蹤家屬,我好奇那官員受此不該受的一跪,怎
沒有當場慚愧到切腹謝罪 ?
怎麼會是民眾跪官 ? 要跪,也應該是官員跪著爬
進災區吧。
而民眾應該抬頭挺胸指著官員的鼻子痛罵:「看
你們做的公共工程 ! 看你們害我家破人亡 ! 你們給
我跪在這裡把橋修好,把落水的罹難者找到,不
然就不要給我起來 ! 」
這次也是。怎麼會去跪官 ? 民主國家的主人啊 ! 怎
麼連這點基本的覺醒也沒有 ? 應該為你服務的人
沒把事做好,你還去跪他,他怎麼會知道那是他
們應盡的義務 ? 難道餐廳的侍者把湯潑在你身
上,你也要跪著求他幫你擦乾淨嗎 ?
政治人物值得跪嗎 ? 災難發生的第一時間,中央
和地方在互推責任,要隔了一天,許多受災民眾
無衣無食無家可歸的一天後,總統才醒過來,
「震怒」了,大家才想到應該先救災而不是先互
相責怪。這是什麼公僕 ? 不對這些人吐口水就算
客氣了,怎麼可以跪 ?
或許是因為這些官員,包括總統和行政院長,都
以為他們到了災區,就算到了「最前線」,就以
為他們知道了災難帶來的痛苦,就以為他們盡到
了該盡的責任。
讓我來說說什麼叫「最前線」吧。
應該是九二一地震後將近一星期,完全失去音訊
的東勢聯外道路終於打通,消息傳來是深更半
夜,我們才剛休息,但擔憂已經一星期都未得到
救援的東勢居民,還是立刻出發,但當我們車隊
接近東豐大橋,竟發現整個橋上都是物資車隊。
這就是民間救災團隊的效率。
車隊行進很慢。因為過橋不遠處,車籠埔斷層將
路面硬生生撕扯成一面九十度垂直,近一層樓高
的大牆,工程隊只能以土石舖出一道陡峭的斜
坡。有些大型的車輛,比方一口氣載了三十具棺
材的那種板車,要上這個斜坡並不容易。
車子在橋上,接近東勢這一側,我看到驚人的情
景:橋面的裂縫大到可以看到橋底下。
事實上,東豐大橋等於已經斷了,只是還沒垮。
我不知道塞在橋上的其他人是沒看到,還是跟我
一樣選擇不去注意它。
進了東勢,除了車隊的車燈外,這個山城一片漆
黑。
最先的印象,是濃濃的臭味。
過了一陣子我才意會到那是屍臭,彌漫整個東
勢,無所不在。接近東勢林務局,有一個交管
哨,過濾進入東勢林務局的車輛。
「只有載棺材和屍袋的車子可以進去。」
我的車上有兩百個屍袋,可以進去。
不必問我看到什麼景象。
急需大量棺材和屍袋的地方,看到的會是什麼 ?
我以為能被集中在林務局的,就算是幸運的。
出了林務局,我們繼續在東勢鎮上梭巡,找尋需
要幫助的人。
印象最深刻的,是鎮上所有房子無一倖免,全部
倒塌。
倒塌的屋子裡,正是傳出大量屍臭的由
來。他們已經壓了一星期,有時下雨,有時日
出,氣味因而濃烈。
他們連林務局也到不了。
而活人都睡在屋外的帳篷裡、貨車上、路邊、廟
庭。有一個人只有用一把雨傘放在電線桿下,整
個人就蜷在小小的傘下。
好不容易遠遠看到一排仍然挺立的屋子,我心想
老天畢竟還不算太殘忍,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排
房子的一樓都垮了,看到的一樓其實本都是二
樓。
次日天亮之後,我們又運補了一趟,我又再一次
進入東勢林務局,光天白日之下我才發現,能被
壓在垮掉的屋子裡的,竟然也還是算幸運的。
在林務局的圍牆邊,竟然還有許多露天之下,只
有髒污潮溼的毯子可以意思意思稍微蓋一下,還
蓋不完全的。
這才是最前線。
這才是每個官員應該來跪著懇求原諒的地方。
而不是來勘災時遇到路斷就折返,或站在沒有危
險之處,對著攝影機的鏡頭震怒。
這種時候,震怒的權力只屬於全體人民,不屬於
任何一個階層的公樸。而也許這些人必需親眼看
到一場災難可以把屬於人的尊嚴撕碎到什麼地
步,才會明白「身在公門好修行」的自己不但沒
有修行,還造了什麼孽。
我必須讚揚台灣民間的力量。
那時,救援物資幾乎是源源不絕的來到。
有些團體就自願擔任起物資的集中配送站。
任何地區只要路一搶通,災民在一小時內一定有
食物飲水和衣服。
有一天凌晨天未亮,我們車隊在馬路邊集合,正
好遇到旁邊登山用品店的老闆。
他問我們還缺什麼,我們說有些地方很缺帳篷,
他要我們明天再來。
隔天我們前去,他已經備妥了兩百個全新四人帳
在那裡等我們。
至今寫到那一幕,我眼眶還會溼。
那是我們跟官方救災中心要了三天還要不到的東
西。
也有一些賤人。
趁著大家救災的忙亂,有些趁火打劫之徒設立了
一些物資站,表面上也是當作運補的集散中心,
實際上只集不散。
我們就曾誤將物資送到這樣的地方,發現不對要
去載回來,還搞到差點抄傢伙動起手來。
但若不是官方效率不彰,整個災區援助工作幾乎
七成以上要靠民間的力量,又怎會有這些賤人活
動的空間 ?
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但拿來和今日相較,有什
麼改善嗎 ? 十年了。
政府除了去請藝人編唱了一首歌之外,到底從九
二一學到了什麼 ? 不要講什麼哪一年是誰執政,
誰該負責等等的爛話。
救災的神經系統慢了幾乎一天,和前任是誰執政
有什麼關係 ? 更何況民主政治本來就要一直輪
替,發生了事情就推給前一個執政者,那當官還
真容易啊。
寫這些,我的心情很沉痛。
一個每年肯定會有颱風也會有地震的國家,在歷
經這麼多年的災害之後,仍然沒有學到教訓,仍
然讓無辜的生命輕易喪失在應作為而未作為的措
施上,怎不叫人難過 ? 政治人物仍然愚蠢顢頇,
人民依舊沒把自己當成主,任令政客操作玩弄,
還在災害來時向未盡責的官員下跪,這一切,都
讓人痛心疾首。
當然,此刻沒有任何事情比援助災區更急,但如
果這仍然只是一個記不起的教訓,那麼我們也只
不過是在等待下一次更嚴重的災害而已。
深深希望大家除了發揮善心之外,在災後也要持
續盯緊政府鬆掉的發條,謹記自己才是主,要督
促他們去做本份裡應該做的事。
做不好,我們有權指著鼻子罵到他做好為止。
如此,才能避免日後更大的悲劇發生。
祝福每一個災區的民眾都能儘快得到所需的援
助,並且儘快恢復原本的生活。
也祝福每一位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人。
能幫助別人,是有福的。

祈求天佑民眾的醒覺、官員的反省。

天佑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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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沒記錯,在這個小島上實施有效統治的是
7-11 跟全家。 
沒有 7-11,我連吃飯、繳費、寄包裹都不會了。

沒有 7-11,我連吃飯、繳費、寄包裹都不會了。

寫得好......這個政府跟上一個沒有靠背的政權體系來說.......更爛而已(你們是比爛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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